陆寒舟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己波澜暗涌的水面,激起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念身上,探究、惊疑、甚至幸灾乐祸。
闪光灯不再闪烁,仿佛连记者们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一场风暴的降临。
苏念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汗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但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深邃而锐利的目光,不能在此刻露怯。
“陆先生,”苏念深吸一口气,声音刻意保持了平稳,尽管指尖在微微发颤,“事出紧急,常规方法无法验证。
这道冲线存在于釉下,是胎体在烧造过程中产生的先天裂痕,若非如此近距离多角度观察,极难发现。
我的行为或许失礼,但我的结论,基于我的专业判断。”
她没有提及那个无法言说的“能力”,只将一切归于职业素养与敏锐观察。
陆寒舟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、气质精干的助理低语了一句。
助理立刻上前,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手持式高精度显微检测仪——那是陆氏集团旗下科技公司的最新产品,尚未完全公开。
在征得拍卖行工作人员同意后,助理将探头对准了苏念方才亲吻的位置。
巨大的显示屏上,被放大数百倍的釉面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。
只见在繁复的黑色纹饰掩盖下,一道极其细微、但确凿无疑的裂纹蜿蜒潜伏,与周围完整的釉面结构截然不同。
会场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事实胜于一切雄辩。
陆寒舟的目光从屏幕移回苏念脸上,那审视的锐利似乎消散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解读的兴味。
他抬手,轻轻挥了挥,那名助理和周围蠢蠢欲动的记者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,迅速安静并后退,留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。
“你让我损失了数千万,苏小姐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苏念心头一紧,但仍维持着镇定:“我很抱歉,陆先生。
但文物的真实状态,远比虚高的价格更重要。
隐瞒,才是对收藏家和历史的不负责任。”
“哦?”
陆寒舟挑眉,“所以,你是在替我规避风险?”
“我是在履行我作为鉴定专家的职责。”
苏念纠正道,语气不软不硬。
她不喜欢他话里那种将她置于从属地位的暗示。
陆寒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一件极有趣的玩具。
“很好。”
他淡淡地说,“那么,履行你的职责,告诉我,这件瓶子还值多少?”
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。
如实评估会再次打击这件拍品,但虚报则是失职。
苏念沉吟片刻,坦诚道:“作为一件有先天瑕疵的器物,其市场价值确实会大幅缩水,可能不及原价的十分之一。
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投向那梅瓶,“作为北宋磁州窑鼎盛时期的典型作品,其艺术价值和历史研究价值,分毫未减。
它依然是国之瑰宝。”
陆寒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旋涡在流转。
忽然,他转身,面向尚未离开的拍卖行负责人和少数核心买家,声音清晰地宣布:“这件梅瓶,我不会退货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明知有重大瑕疵还不退货?
“苏小姐说得对,它的艺术与历史价值,无关价格。”
他继续说道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我收藏它,并非为了投资升值。
有些东西,存在的意义本身,就值得被珍视。”
他的话,像是在说瓶子,又似乎意有所指。
他再次看向苏念,目光己截然不同,少了几分冰寒,多了几分探究与认可。
“苏念小姐,”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,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“你的专业与胆识,让我印象深刻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锐利的声音插了进来:“陆总真是好气度,千金博美人……哦不,博专家一笑,令人佩服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沈逸舟端着酒杯,笑吟吟地走了过来,目光在苏念和陆寒舟之间逡巡,意味不明。
陆寒舟眉头微蹙,甚至没有看沈逸舟,只是对苏念道:“这里空气不好。
苏小姐,不知是否有荣幸,请你喝一杯咖啡?
关于这件梅瓶的后续养护,我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。”
他的邀请首接越过了沈逸舟,带着一种无视他人的霸道。
沈逸舟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加复杂。
苏念知道,这杯咖啡绝不简单。
答应,意味着正式卷入陆寒舟的世界以及随之而来的风波;拒绝,于情于理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苏念看着陆寒舟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,里面没有询问,只有志在必得的平静。
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,清晰而平静地回答:“好的,陆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