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眼的一瞬,于理还是觉着昨天的事像梦,自己没被赶出家……这再好不过。
——于理是在自习课上被叫出去的。
班主任站在门口,脸色比平时更灰暗,像是粉笔灰扑了一层。
她没喊他的名字,只是招了招手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于理的全身心投入让他注意不到门外的班主任。
因为是乡镇里的学校,学生大多是附近居民,有能力的好不到哪去(奇怪的“学区房”划分),但这的老师都教得出奇的好。
于理知道,想要出人头地,就要埋头苦读。
有意被扔过来的纸团,目的明显的恶趣笑声让于理有所察觉,却默不作声。
他一向习惯了,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。
同学们突然没声了,班主任高跟鞋的踩踏声在耳边响起。
她没有指责的时间,只是轻轻拍了拍于理的肩。
“跟我去趟办公室。”
于理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,他还没踏出教室,议论声就纷纷冒出。
“吵什么吵。”
毕竟是班主任,威严还是有点的。
办公室里寂静了会。
“是这样,于理,你……你家里出了点事,所以我告知你,但你先别激动,请假条开好了,字我也签了,你就把名字写上去,待会**爸来接你。”
张老师的声音是近乎颤抖的,好像有什么……不祥的预感。
父亲来接?
为什么不是母亲?
于理猜到一定出了大事。。“……谢谢老师。”
于理马上请假条,签好字,心里反复重复,[不会吧]。
“喝点水。”
班主任张老师给于理接了杯温水,泡着家乡的茶叶,递给他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谢谢……”但于理有些想不通,这时还有时间喝茶?
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甘甜。
一出办公室,于理慌了,他想不可能,母亲昨天还精神得很,不可能是母亲走了。
这像某种征兆。
一个不常出门,被家长管教着的孩子对于死亡,好像有某种特殊的感觉,也说不上来,本能上也没什么反应。
这么多年生活里母亲占了大半,虽说多的是谩骂,但也好过没饭吃没书读,那可是他的妈妈……算是家里最后的,精神支柱。
实际上可以说没什么真正的心理反应,他缺乏对爱的理解。
人是相互的,所以除了心里有些绞痛,好像别的情感,都很虚假。
他不知道的是,母亲的爱比父亲的真实,却比父亲的更含蓄、隐蔽。
于理踏出校门,一眼就看见了穿着西装的父亲。
格外刺眼。
不过再怎么包装也掩盖不了那分庸俗。
这一切太不正常了。
“老师给你说没得?”
“。
没。”
“……”那事实确实不好开口。
“上车。”
于理感到奇怪,父亲现在确实是身无分文,哪来的钱买车?
这车一看就是新的,那么就是租的。
难不成又是贷款吗……车上自是一句话也蹦不出来,场面十分僵持。
“**出车祸了。”
这冰凉的字眼不知是怎么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口的,于理只是一阵眩晕,晃了晃脑袋,有些不可置信地定住。
父亲以为他没听清,再次重复:“**出车祸了,死了,现在在殡仪馆。”。。。
殡仪馆的空气格外冷冽,空气不再干燥。
于理站在遗体前,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。
化妆师给她涂了腮红,颜色太艳,像两团淤血。
于理突然想起母亲说的她死了谁养自己的那句话,他觉得这像是某个征兆。
父亲蹲在走廊抽烟,烟灰掉在西装裤上,烧出一个黑洞。
“**保险,赔了点钱。”
父亲终于开口,嗓子哑得像被烟灰烫过,“但房子是租的,得退。”
于理并不知道父亲还单独找撞母亲那车主闹了一顿,毕竟是有钱人,车主不想多事就甩了几千。
葬礼花了一万八,当然包括那辆新车的租金以及小作坊的劣质西装。
而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,木质疏松,锁扣有点歪。
于理还挺怕到时候骨灰撒出来。
可能母亲做梦也没想到,一生中,最盛大的“典礼”,是自己的葬礼。
前所未有的豪华(往常生活对比之下)。
父亲把剩下的钱分成两沓,一沓塞进自己口袋,另一沓推给于理。
“一千。”
父亲说,“你爷爷会照顾你。”
于理在数到第7张时停顿了,因为并没有第十张了。
抬头,父亲不见踪影。
于理知道这交学费都不够。
父亲是存不下钱的人,他知道。
而他也有看的过去的本事和人品,不过事物都是双面性,有好,也有坏。
或许某个角落能开出花,或许阳光是花的腐蚀剂。
于理还没踏入社会,倒是尝到了点社会的滋味,像学校……什么人都有。
爷爷住在城郊的砖房里,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,见人就吠。
“我哪里养的起你哦。”
满手污垢的爷爷正修拖拉机,“去城里找你小姨,你去过,脑子这么聪明肯定记得到路。”
成绩不代表一切……拖拉机发动机轰隆响着,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她家小孩刚上小学……缺个帮忙的。”
爷爷从炕席底下摸出个信封:“路费。”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缘有拆过的痕迹。
后来于理才知道,小姨早就寄了五千块“托管费”,爷爷只给了他两百。
黄狗突然不叫了,趴回窝里,舔自己溃烂的耳朵。
于理对于这一切没什么反应,自己又怎么会不清楚那些人的心里想的什么。
免费劳动力?
算了,管饭管读书就行。
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俩小时,于理旁边坐着个抱鸡笼的大婶,笼子里塞了两只芦花鸡,羽毛从铁丝网眼里扎出来,沾在他校服袖子上。
鸡粪味混着汽油味,熏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窗外阵阵黑雾,不知是因城市污染过于严重还是……?
路费硬生生花了200。
拼车还能这么贵?
一个大妈装亲戚唬了司机,自己却先走了。
也许是于理太懦弱不敢反驳,但实际上并不想多说话,亏了就亏了,吃过的哑巴亏也不少。
并且他原本,就是个不爱讲话的人。
小姨家住在七楼,是老小区,没有电梯,只好一层层爬,本来也累了,体力不支,一下倒在小姨家门口。
听着声的小姨抱着孩子连忙过来开门。
“呀,于理?!
这孩子怎么睡地上。”
小姨赶忙让丈夫弄醒他。
“起来,莫跟个死人样躺地上,这儿不是**府!”
于理耳膜被震得发*,半梦半醒间觉着喧嚣,孩子的哭闹声让他心里感到烦躁,支撑着身子起来。
有烟味……好难受。
“哎哟,起来了呀,进来坐。”
于理意识模糊地往屋里走,只听见小姨夫骂骂咧咧地说些什么,只有两个字他是听清了的,“保姆”。
“你睡阳台。”
小姨指了指堆满杂物的玻璃房,“明天去办转学手续。”
转学?
自己是请假,而且才念了半学期,怎么可能转学?
那的老师(特指班主任张老师),他都舍不得。
不……只有张老师。
但确实是没办法的事。
阳台没窗帘,月光像探照灯一样泼进来。
于理躺下时,听见小姨夫在客厅说:“……就当多了个洗碗机。”
真是荒唐极了。
——**转学比想象中要麻烦的多,原学校的教导主任不肯盖章:“你监护人变更文件呢?
街道证明呢?”
小姨夫当了个小官,自然是认得教导主任的。
笑眯眯地说了几句好话,教导主任却不是好诓的。
临走时小姨夫变了脸,朝于理白了一眼,让他自己处理剩下的事。
于理站在办公室,背后贴着“高考光荣榜”,李俞的名字在去年那栏,金粉己经剥落了一半。
“你这成绩……可以办借读。”
新学校的教务员叹了口气,“每月交六百借读费。”
回小姨家的路上经过书店,于理在橱窗里看见《高考数学冲刺》的广告,模特是个穿蓝校服的男生,侧脸好看极了。
他盯着看了太久,撞到了电线杆。
额头肿起来的包很烫,像有人在那里按了个指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