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凡间的那一刻,梅花仙才知道”冷“是什么滋味。
凛冽的北风像刀子,刮得她刚凝聚的人形几乎溃散,身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,没有仙泉,没有月华,只有漫天飞雪砸在脸上,疼得她蜷缩起来。
她想变回仙身,却发现灵气己所剩无几,只能任由身体被凡土吸附,化作一株半枯的墨梅——枝干细得像手指,仅有的几个花苞被冻得发黑,埋在及膝的积雪里,连风都懒得为她停留。
这里是青峰县外的荒山坳,左临断崖,右接乱坟岗,别说人,连野狗都绕着走。
梅花仙缩在雪堆里,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滋味。
不禁感慨到人间哪有话本里说的那般好?
她甚至开始怀念瑶池单调的雾气,至少那里不会冷得让她想枯萎。
不知过了多少日夜,就在她感觉最后一片叶子也要冻掉时,山坳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声音很轻,带着点犹豫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梅花仙费力地晃了晃枝头的雪,想看看是谁——这是她下凡后见到的第一个”活物“。
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背着个旧书箧,手里还提着个用竹篾编的画筒。
他约莫二十岁年纪,眉目很清俊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,显然是受了寒。
他看到梅花树时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小心翼翼地拂去她枝干上的积雪。”
竟有梅树长在这里。
“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却很温和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,”天寒地冻的,还开得这般有气性。
“梅花仙在心里哼了一声。
她本是仙,自然有气性。
可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碰,冻僵的枝干竟莫名地舒坦了些,连发黑的花苞都悄悄鼓了鼓。
书生从书箧里取出块干粮,就着雪水啃了几口,然后从画筒里抽出一卷宣纸,又拿出支狼毫笔和一小方砚台。
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,用袖子擦了擦雪,将纸铺在上面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炉,点燃了里面的炭火——原来他提来的画筒里,竟还藏着暖炉。”
今日赶路错过了客栈,倒要借你这处宝地歇歇脚。
“他对着梅花树笑了笑,眉眼弯起来时,眼角有颗小小的痣,”我给你画张像吧,也算缘分。
“梅花仙不懂什么是”画像“,只觉得他握着笔的手很好看,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。
他没有立刻下笔,而是先盯着她看了许久,目光从她虬曲的枝干移到冻得发僵的花苞,又落到埋在雪地里的根须,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那目光很专注,没有轻视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……梅花仙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。
[哈哈哈,老朋友,梅花姐姐莫非那书生是哪个仙人下凡特意来指点你的],桃花仙嘴快,问了一句。
菊花仙摆摆叶子,让桃花仙不要打岔,听梅花仙继续说。
她活了千载,第一次被人这样注视。
瑶池的仙娥看她,是看一株有灵气的草木;天兵看她,是看一件需要看管的物件。
可这个书生的眼神里,她仿佛是个”存在“,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存在。
风停了片刻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书生的侧脸和她的枝头上。
他终于动笔了,笔尖在宣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先勾勒出她倾斜的枝干,没有刻意画得挺拔,反而保留了被风雪压弯的弧度;接着点染花瓣,特意加重了花苞边缘冻得发黑的颜色,连花瓣上凝结的冰晶,都用淡墨轻轻晕染,显得晶莹剔透。
梅花仙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笔触,一点点钻进自己的根须里。
那不是天地灵气,也不是月华仙露,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、鲜活的气息,像初春的嫩芽破土,带着点*,又有点暖。
她看着宣纸上的自己,明明还是那株半枯的梅树,却好像……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画到日头偏西,书生才停了笔。
他对着画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梅树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: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花瓣,”或许是少了点生气吧。
“梅花仙心里急了。
她有生气的!
她想告诉他,只要再暖一点,她就能开花了!
可她发不出声音,只能让枝干轻轻抖了抖,落下几片碎雪,落在他的画纸上。
书生失笑,用指腹擦去纸上的雪渍:”是嫌我画得不好?
“他将画仔细卷起来,放进画筒,又从书箧里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米浆,兑了点融雪水,小心地浇在她根部的土里,”这点东西,或许能让你好过些。
“米浆混着雪水渗进土里,梅花仙立刻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根须往上爬。
她忽然有点舍不得他走了。”
我叫沈砚之,是个赶考的书生。
“他收拾好东西,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不舍,”若此番能平安抵达京城,回来时再来看你。
“他转身离开时,脚步放得很慢,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,像是怕她被风雪埋了去。
雪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坳口,忽然发现,自己那几个发黑的花苞里,最饱满的那个,悄悄绽开了一瓣——墨色的,带着点倔强的红。
更让她惊讶的是,脑子里忽然多了些奇怪的念头。
她知道了沈砚之刚才看她的眼神叫”欣赏“,知道了他画里的自己缺的是”灵韵“,还知道了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,或许叫”牵挂“。
接下来的日子,梅花仙开始盼着沈砚之回来。
她努力吸收着土里微薄的养分,用仅存的仙力对抗严寒,连枝干都比以前粗壮了些。
她数着日出日落,算着他离开的天数,甚至开始学着”听“风的声音——她想知道,他有没有在路上遇到风雪,有没有平安抵达京城。
一个月后,沈砚之真的回来了。
他没有考上功名,脸上带着点失落,却还是先来看了她。
这次他带了更多的画具,还带了件厚实的披风,铺在石头上坐着,给她读诗。”
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
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
“他读得很慢,声音里带着点怅然,”这诗说的,倒像你。
“梅花仙的花瓣轻轻颤了颤。
她好像听懂了,这是在夸她。
他读诗累了,就接着为她作画。
这次他画得更细致,连枝干上被风雪刮出的细小裂痕都画了出来。
画到兴起时,他会对着她自言自语,说京城的繁华,说考场的失意,说他其实不喜欢官场的阿谀奉承,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,读读书,画些自己喜欢的东西。
她开始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情绪。
他读到得意处,她的花瓣便微微颤动;他蹙眉思索时,她的叶片便悄悄垂下。
有一次,他带来新画的《寒梅图》,画面上的墨梅,竟似有了几分灵动的气韵。”
若你能懂我,该多好。
“沈砚之轻**她的枝干,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枝干的刹那,梅花仙只觉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有什么枷锁碎裂开来。
她能”看“得更清楚了,能”听“得更真切了,甚至能隐约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在他身后悄然凝望。
她重新聚灵了。
是沈砚之的画,他的气息,让她这株梅,有了魂。
沈砚之说以后我便叫你雪魄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