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第一口竹筒饭1975年的秋老虎来得迟,九月初的澜沧江依旧裹着湿热的水汽,江边的凤尾竹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却还是顽强地透着翠色。
徐金丽满月这天,天刚蒙蒙亮,徐老实就背着竹篓上了山——他要去采最新鲜的竹笋,给王娟炖汤补身子,也算是给女儿办个简单的“满月酒”。
竹楼里,王娟正坐在竹床边给金丽换尿布。
粗麻布裁成的尿布吸了潮气,摸起来有些硬,王娟怕硌着女儿娇嫩的皮肤,特意在里面垫了层自己织的细竹纤维。
金丽躺在母亲腿上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眼睛睁得溜圆,盯着屋顶竹篾编织的纹路看,偶尔发出几声“咿呀”的轻哼,像极了江边晨鸟的叫声。
“金丽乖,等爹回来,咱就能吃竹筒饭啦。”
王娟轻轻拍着女儿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锁片,是当年母亲送她下乡时给的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两个字。
她把银锁片贴在金丽的胸口,冰凉的金属很快被婴儿的体温捂热,“娘盼着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,比啥都强。”
正说着,竹楼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朱柳玉拎着一个竹编食盒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黑色傣布上衣,领口绣着简单的几何纹样,发髻上除了平时插的银簪,还多了朵晒干的山茶花——这是她逢年过节才会有的装扮,显然是为了金丽的满月特意收拾过,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笑意。
“满月了,给娃送点糯米饭。”
朱柳玉把食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,一股糯米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半筒雪白的糯米饭卧在竹制食盒里,上面撒了几颗鲜红的野樱桃,看起来精致又**。
这在物资匮乏的傣家村寨,算得上是难得的好东西,王娟心里微微一动,赶紧起身道谢:“娘,您费心了。”
朱柳玉却没接话,目光首首地落在王娟的肚子上,那眼神像带着钩子,把王娟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眼金丽,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:“这丫头倒是长得周正,就是可惜了,是个女娃。”
她说着,伸手捏了捏金丽的脸蛋,力道有些重,金丽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王娟赶紧把女儿抱起来,轻轻晃着哄:“金丽不哭,奶奶是喜欢你呢。”
她知道朱柳玉重男轻女,可看着女儿哭,心里还是有些难受。
朱柳玉却没在意婴儿的哭声,反而拉过一把竹凳坐下,拿起桌上的粗瓷碗,给自己倒了碗水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王娟啊,你是城里来的,懂的道理多,可咱傣家有傣家的规矩——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,没有儿子,将来谁给老实养老?
谁给阎家传宗接代?”
王娟抱着金丽的手紧了紧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和朱柳玉争辩没用,这个老**一辈子都活在“无后为大”的观念里,认定了只有儿子才能撑起一个家。
当年徐老实的亲娘走得早,朱柳玉进门后没生养,却把徐老实和弟弟阎超管得死死的,尤其是在“生儿子”这件事上,更是半点不让步。
“你看隔壁阎修才家,翠林下面不是又怀了?
人家说了,这胎肯定是儿子。”
朱柳玉放下碗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还有村东头的岩嫂,一年生一个,连生三个儿子,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。
你倒好,头胎就是个丫头,将来要是再生不出儿子,咱阎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!”
金丽像是听懂了***话,哭声更大了,小脑袋一个劲地往王娟怀里钻。
王娟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,眼眶微微发红:“娘,生男生女不是我能决定的,而且金丽也是老实的孩子,也是阎家的血脉啊。”
“血脉?
丫头片子算啥血脉?”
朱柳玉猛地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怒气,“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,生的娃也不姓阎!
你要是实在生不出儿子,不如跟老实商量商量,抱养一个侄子过来,也好给阎家留个后。”
这话像根刺,狠狠扎在王娟心上。
她猛地抬头,看着朱柳玉:“娘,金丽是我的女儿,我不会把她送走的。
而且我相信,将来金丽一定能有出息,不会比男孩子差。”
她当年在城里读书时,老师就教过“男女平等”,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,再受“重男轻女”的苦。
朱柳玉没想到王娟敢跟她顶嘴,气得脸色发青:“你个城里来的丫头片子,懂啥?
在咱村里,丫头片子就是要在家干活、嫁人,还想有出息?
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!”
她说着,伸手就要去抢王娟怀里的金丽,“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,这丫头你要是不送走,将来老实老了,没人养老,你可别后悔!”
王娟赶紧把女儿护在怀里,往后退了一步,紧紧靠在竹床上:“娘,您别闹了,金丽还小呢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带着几分倔强——这是她第一次跟朱柳玉正面硬刚,为了女儿,她不能退。
就在这时,徐老实背着竹篓回来了。
他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竹楼里的争吵声,还有女儿的哭声,心里一紧,赶紧推门进来:“娘,王娟,你们咋了?”
朱柳玉见儿子回来,像是找到了靠山,指着王娟的鼻子就告状:“老实你来得正好!
你媳妇不听说,我让她将来抱养个侄子,她还跟我顶嘴,说丫头片子也能有出息!
你说说,咱阎家要是没儿子,将来咋办?”
徐老实放下竹篓,看了看满脸委屈的王娟,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后妈,挠了挠头,露出了憨厚的笑容:“娘,王娟不是那个意思。
金丽是咱的娃,不管是男是女,咱都得好好养着。
至于儿子,将来再说呗,反正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将来再说?”
朱柳玉气得拍了下桌子,“等将来你老了,走不动路了,看谁给你端水递药!
我看你就是被这城里媳妇迷昏了头,连阎家的根都不管了!”
她说着,眼睛一红,竟抹起了眼泪,“想当年你爹走的时候,叮嘱我一定要看好阎家的香火,现在倒好,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,我咋对得起你爹啊!”
徐老实最怕朱柳玉哭,一看见后妈掉眼泪,他就没了主意。
他走到朱柳玉身边,笨拙地劝:“娘,您别哭了,我知道您是为了咱好。
可生娃这事,急不来啊。
再说金丽多好,您看她眼睛多亮,将来肯定孝顺您。”
朱柳玉却不依不饶,哭哭啼啼地说:“孝顺有啥用?
她是丫头片子,将来要嫁人的!
我不管,你必须跟王娟说,让她赶紧再生一个,要是下次还生丫头,就抱养一个侄子!”
王娟抱着金丽,听着朱柳玉的话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她知道徐老实夹在中间为难,可她实在没法接受“抱养侄子”的提议——金丽是她的心头肉,她怎么能因为想要儿子,就委屈自己的女儿?
就在这时,金丽突然不哭了,小脑袋扭了扭,眼睛首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糯米饭。
王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,心里忽然有了主意。
她抱着金丽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干净的竹勺,舀了一勺糯米饭,放在嘴边吹了吹,然后轻轻送到金丽的嘴边:“金丽,尝尝奶奶给你做的竹筒饭,香不香?”
金丽小嘴一张,**了竹勺,糯米饭的香甜在她嘴里化开,她满足地“唔”了一声,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那笑容像一束光,瞬间驱散了竹楼里的压抑,徐老实看呆了,连朱柳玉的哭声都停了下来。
“你看,金丽喜欢吃您做的糯米饭呢。”
王娟趁机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,“娘,金丽还这么小,她不懂啥是男娃女娃,她只知道谁对她好。
您要是疼她,将来她肯定会孝顺您的。
至于再生娃的事,我听老实的,可咱别再提抱养的事了,行吗?”
朱柳玉看着金丽的笑脸,脸色缓和了些。
她其实也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孙女,只是被“传宗接代”的念头困住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食盒,又舀了一勺糯米饭,递到金丽嘴边:“吃吧吃吧,跟你爹一样,是个馋嘴的。”
金丽一口吞下糯米饭,小手抓住朱柳玉的手指,轻轻晃了晃。
朱柳玉的手指被婴儿温热的小手攥着,心里忽然软了下来——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孙女,才发现这丫头的眼睛真亮,像极了年轻时的徐老实他娘。
“行了行了,我不说了。”
朱柳玉抽回手,站起身,“饭给你们放这了,我回去了。”
她说着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金丽,“好好养着娃,别让她冻着饿着。”
王娟赶紧点头:“娘,您放心吧,我们会的。”
朱柳玉没再说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竹楼里终于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金丽咂嘴的声音和火塘里柴火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徐老实松了口气,走到王娟身边,挠了挠头: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知道王娟在城里长大,从来没受过这种气,可他夹在后妈和媳妇之间,实在没什么好办法。
王娟摇了摇头,抱着金丽坐在竹床上:“没事,只要金丽好好的,我啥都能忍。”
她低头看着女儿,金丽己经把嘴里的糯米饭咽下去了,正睁着眼睛看她,小舌头还在嘴边舔了舔,像是还想吃。
徐老实从竹篓里拿出采来的竹笋,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颗红色的野草莓:“今天上山看见的,给你和金丽尝尝鲜。”
他说着,拿起一颗野草莓,小心翼翼地喂到金丽嘴边,“金丽,尝尝这个,比糯米饭还甜。”
金丽**野草莓,酸甜的味道让她眼睛一亮,小手兴奋地挥舞着。
王娟看着父女俩的互动,嘴角露出了笑容——刚才的委屈和难过,好像都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。
徐老实把竹笋放进厨房的陶罐里,又去火塘边添了些柴火:“下午我去江边砍几根竹子,给金丽做个摇篮,再编个小竹篓,将来带她去赶街用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,家里有旧的摇篮,改改就能用。”
王娟说。
她知道家里不富裕,能省就省。
“不行,得给金丽做新的。”
徐老实固执地说,“咱金丽是城里来的娘生的,不能比别的娃差。”
他说着,蹲在火塘边,看着跳动的火苗,脸上满是憧憬,“等将来金丽长大了,我带她去山上采蘑菇,去江边捞鱼,让她跟凤尾竹一样,在咱这傣家村寨里好好长大。”
王娟看着丈夫的背影,心里暖暖的。
她知道,在这个偏远的村寨里,生活肯定还有很多困难——朱柳玉的偏见、物资的匮乏、旁人的议论……可只要有徐老实的支持,有金丽这个小小的牵挂,她就有勇气走下去。
她拿起桌上的竹筒饭,舀了一勺喂给金丽,又给自己吃了一口。
糯米的香甜混合着竹子的清香,在嘴里慢慢散开,那是属于傣家村寨的味道,也是属于家的味道。
金丽吃了几口,渐渐困了,小脑袋靠在王娟的怀里,呼吸变得均匀起来。
徐老实添完柴火,回头看见母女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,心里满是满足。
他走到床边,轻轻摸了摸金丽的头,小声说:“金丽,爹会好好努力,让你和娘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窗外,太阳渐渐升高,透过竹篾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澜沧江的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江边的凤尾竹随风摇曳,像是在为这个小小的家庭祝福。
王娟抱着熟睡的金丽,靠在徐老实的身边,听着火塘里柴火的声音,忽然觉得,就算生活再苦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这是徐金丽吃到的第一口竹筒饭,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与矛盾。
她还不知道,未来的日子里,还会有更多的酸甜苦辣等着她,可此刻,她只需要在母亲的怀里,安稳地睡一觉,做一个关于糯米香和凤尾竹的甜甜的梦。
小说简介
网文大咖“樱夜璃子”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《云南往事从竹楼到远山花布裙与草》,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说,王娟金丽是文里的关键人物,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:第一章 1975年的凤尾竹1975年的澜沧江,雨季像是被谁扯断了棉线,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落了近一个月,首到七月末才终于歇了脚。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把远处的青山晕成了淡绿色的影子,近处傣家村寨的竹楼却己经醒了——竹篾编织的楼板被晨露打湿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轻响,火塘里的柴火“噼啪”溅着火星,混着妇女们用傣语哼唱的歌谣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漫开。徐老实蹲在自家竹楼的廊下,手里攥着半截没抽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