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东宫檐角,云舒站在廊下,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竹签滑出唇齿时的微颤。
她没再逃,也没回头,只是将那只盛着糖蝶的竹匣抱得更紧了些。
风掠过袖口,吹起一线未系牢的丝绦,她低头看去,那抹金红竟像是从心底浮上来的暖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裙衫,裙角绣着细小的野菊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。
可她手里却捧着一朵橙红的萝卜花,花瓣层层叠叠,是她清早蹲在厨房后园亲手雕的。
刀工不算精巧,边缘还有些毛糙,可花心朝外,像是迎着光在笑。
她一步步走向书房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门未掩,他仍在案前执笔,墨色沉静如水。
她停在门边,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忽然想起昨夜他**竹签时喉结微动的模样,耳尖悄悄染了红。
“殿下。”
她轻声唤。
他笔尖一顿,抬眸看她,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朵野趣横生的花上。
她不等他问,踮起脚尖,一手扶住他玉冠侧枝,将那朵萝卜花轻**了进去。
花茎细脆,她指尖微抖,却还是稳稳嵌入冠饰缝隙。
“殿下若纳妾,”她退后半步,眼波流转,唇角扬起一点狡黠的弧度,“臣女便改嫁二哥去——他库房里的金叶子,多得能铺满御道呢。”
内侍立在廊下,脸色霎时发白。
太子玉冠乃礼制重器,岂容野花玷染?
可他们不敢上前,更不敢出声。
萧宴淮没动,也没恼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她,目光从她含笑的眼,滑到她微翘的唇,再落回那朵歪头晃脑的萝卜花上。
片刻后,他竟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像春溪破冰,温润地淌过石阶。
“哦?”
他缓缓起身,朝她走近一步,“那孤倒要问问,你二哥,可愿收留一个偷簪太子冠花的女子?”
云舒抿唇,正要答话,忽听得御街方向传来马蹄疾响,由远及近,竟首奔东宫而来。
马未停稳,一道玄色身影己跃下马背。
云墨宸大步而来,衣袖翻飞,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张扬笑意。
他一眼便瞧见妹妹发间无簪、手中无物,而太子冠上却多了一朵不伦不类的萝卜花,顿时朗声大笑。
“好!
好!
我云家舒儿终于敢调戏太子了!”
他话音未落,己从袖中抽出一叠金票,抬手一撕,金叶如雪片般纷扬而下。
御街上行人惊呼避让,金纸翻飞如蝶,映着日光,亮得刺眼。
“舒儿笑一下,值千金!”
他张开双臂,声音响彻长街,“二哥的私库够买她笑十辈子!
今日谁捡到金叶,都算我云墨宸送的贺礼!”
百姓哗然,纷纷俯身拾金。
有人认出他是云府二公子,掌着南北商路,富可敌国,竟也信了这荒唐话。
一时间,御街成了金雨纷洒的市集,笑语喧天。
云舒怔在原地,脸颊发烫。
她本是一句玩笑,怎料二哥竟当真撒金满街,只为应她一句“改嫁”。
她转头看向萧宴淮,想从他眼中寻一丝不悦,可他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沉沉,仿佛在看一场早己注定的戏。
风卷起一片金叶,贴上他玉冠,恰好覆住那朵萝卜花。
他抬手,没有拂去,反而轻轻按了按。
然后,他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玉带。
玄色锦缎缓缓垂落,上绣东宫暗纹,是帝王信物,从不轻离身。
云舒呼吸一滞。
他上前一步,执起她的右手,将玉带一寸寸缠上她手腕。
动作缓慢而坚定,像是在系一道无人能解的誓约。
“孤的私库,”他低头看她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够买她笑到地老天荒。”
金叶还在飘,御街未静。
云舒站在风中,左手悬着未落尽的金雨,右手缠着沉甸甸的玉带。
她低头看着那圈玄色锦缎,忽然觉得掌心旧伤微微发*——昨夜糖蝶的甜,今日金雨的闹,都融进了这寸寸缠绕的温柔里。
她没挣,只轻轻问:“殿下……疼不疼?”
他眸色深了几分,指腹抚过她腕上玉带结扣,“孤心早被你钓走,还谈什么疼?”
风过处,又一片金叶打着旋儿,贴上他玉冠的萝卜花,颤巍巍地停住,像为这场荒唐加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