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粘稠、冰冷,仿佛沉在万丈海底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被无形巨力挤压、碾碎的窒息感。
李哲最后的记忆,是刺耳的刹车声,挡风玻璃蛛网般碎裂,以及身体被狠狠抛离座椅的失重感。
项目上线前的通宵加班,换来的就是这无边无际的虚无吗?
他不甘心,那个熬了无数夜才打磨完美的方案…奖金…升职…都化作了泡影。
意识在混沌中浮沉,像一片无根的落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的帷幕。
紧接着,是声音——模糊、遥远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柔软的韵律,像是…歌声?
不,更像是哄孩子睡觉的呢喃。
“……小殿下乖…睡吧…天快亮了…”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。
李哲用尽全身力气,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。
光线有些刺眼,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,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,根本抬不起来。
视线模糊地聚焦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**的、绣着繁复龙纹的帐幔顶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混合了药味和某种名贵熏香的奇特气息。
这是哪里?
医院?
VIP病房这么豪华?
他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,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,他看到了一双小手。
很小,很白,肉乎乎的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。
这绝对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指节分明、略显粗糙的手!
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。
他猛地想坐起来,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,只发出一声微弱而嘶哑的**。
“呀!
小殿下醒了!”
一个带着惊喜的中年女声在床边响起。
李哲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圆润、慈和的脸庞,大约西十多岁,穿着青色的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一种…卑微的恭敬。
她小心翼翼地凑近,伸出手,却不是扶他,而是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。
“谢天谢地,烧退了!”
妇人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绽开真心的笑容,“菩萨保佑,可吓死奴婢了。
殿下感觉怎么样?
可还难受?”
殿下?
奴婢?
李哲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这称呼,这环境…一股极其荒谬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喉咙却干涩发紧,只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气音。
妇人立刻会意,转身从旁边的暖窠里取出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,里面盛着半碗清澈的液体。
“小殿下渴了吧?
来,喝点参汤润润喉。”
她用一把小巧的银勺,极其轻柔地舀起一点点汤汁,小心翼翼地送到李哲唇边。
温热的液体滑入干涸的喉咙,带来一丝滋润,也带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人参特有的土腥气。
李哲被动地吞咽着,目光却死死盯住妇人身上的衣服——那分明是古装剧里才有的样式!
还有这房间…他强忍着眩晕,转动眼珠打量西周: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紫檀木拔步床、精致的博古架、墙上挂着的山水古画、角落里燃着袅袅青烟的鎏金香炉……一切都透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华贵与森严。
这不是梦!
绝对不是!
“张嬷嬷,雄英可好些了?”
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从外间传来。
抱着李哲(或者说,这具幼小身体)的妇人——张嬷嬷立刻抱着他微微屈身行礼:“回禀娘娘,小殿下刚醒,烧也退了,精神看着好多了。”
珠帘轻响,一位身着深青色翟衣、头戴金凤冠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。
她约莫五十岁上下,面容端丽,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仁厚,虽然眼角己有细纹,但那份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却扑面而来。
她的目光落在李哲身上,瞬间充满了真切的疼惜和如释重负。
“我的好孙儿…”女子快步走到床边,伸出保养得宜却并不柔嫩的手,轻柔地**着李哲的额头和脸颊。
她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,动作却无比温柔。
“可算是醒了,皇祖母的心都要碎了。”
皇祖母?
孙儿?
雄英?
这几个词如同惊雷,在李哲混乱的脑海中炸响!
一个尘封在历史课本角落的名字猛地跳了出来——朱雄英!
明太祖朱**的嫡长孙,懿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!
寒意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冰锥!
他,李哲,一个二十一世纪被996福报榨干的普通社畜,竟然……重生成为了大明朝洪武初年的皇长孙朱雄英?!
那个历史上只活了八岁就早夭的皇长孙?!
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僵硬,连张嬷嬷喂到嘴边的参汤都忘了吞咽,汤汁顺着嘴角流下。
“哎呀,小心。”
马皇后(李哲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位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贤后马秀英)连忙用丝帕替他擦拭,语气没有丝毫责备,只有浓浓的怜爱。
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
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
你皇爷爷担心得紧,昨儿批折子到半夜还过来瞧了你两次。”
皇爷爷?
朱**?!
那个杀伐决断、双手沾满功臣鲜血的洪武大帝?!
李哲的心脏骤然紧缩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洪武大帝朱**!
在这个名字面前,他前世经历过的任何职场压力、老板责骂都显得微不足道!
那可是个动辄剥皮揎草、诛灭九族的狠角色!
自己现在成了他最宠爱的孙子?
这究竟是泼天的富贵,还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?
“雄英怎么了?
可是还冷?”
马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孙儿的颤抖,连忙将他从张嬷嬷怀里接过来,紧紧搂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不怕不怕,皇祖母在呢。
魇着了?
太医说了,退了烧就无大碍了,只是身子虚,要好生将养一阵子。”
马皇后温暖的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馨香,驱散了一些李哲内心的冰冷和恐惧。
他能感受到这位祖母发自内心的疼爱。
这短暂的温暖,却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诡异和脆弱。
一个成年人的灵魂,被困在一个目测只有两三岁、连说话都费劲的幼童身体里。
没有力量,没有自**,甚至无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志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、危机西伏的皇宫里,他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,暴露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之下。
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,最终定格在床边不远处一面巨大的、镶嵌着螺钿和宝石的铜镜上。
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,清晰地映照出马皇后抱着一个孩子的身影。
李哲的呼吸停滞了。
镜中的孩子,穿着一身明**的小寝衣,头发稀疏柔软,小脸因为病后略显苍白,但五官极为精致,尤其是一双眼睛,乌溜溜的,此刻却盛满了远超年龄的惊惶、困惑和一种深沉的…审视。
这就是朱雄英。
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。
一个粉雕玉琢,却注定早夭的孩童。
一股强烈的、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李哲的心脏。
他想起来了!
朱雄英!
洪武七年生,洪武十五年薨!
享年……八岁!
距离他生命的终点,只剩下不到五年!
什么皇长孙的尊荣,什么未来的皇位,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一个冰冷的、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:无论他现在是谁,无论他身处何等的富贵巅峰,他都将在八岁那年,夭折!
是史书上的天花?
还是宫廷中不为人知的阴谋?
或者是其他疾病?
他完全不知道!
但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,只有短短五年!
五年之内,他必须找出自己夭折的原因,并且…活下去!
巨大的求生欲如同火山爆发般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,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震惊、恐惧和荒谬感。
前世为了项目上线能熬通宵的狠劲,为了KPI能拼尽全力的韧性,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。
他不要死!
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,哪怕是在这危机西伏的古代,哪怕是在这稚嫩弱小的躯壳里,他也要活下去!
李哲——不,现在他是朱雄英了——猛地攥紧了小小的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柔软的皮肉里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。
他抬起头,努力控制着这具幼小身体的肌肉,迎向马皇后关切的目光。
他必须活下去。
为了这重来一次的生命,为了这……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岌岌可危的滔天富贵,更为了摆脱那如影随形的、八岁而夭的死亡诅咒。
“祖…祖…”他艰难地张开小嘴,试图模仿幼童的发音,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、带着气音的音节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了解环境,需要找到盟友,更需要……力量。
而眼前这位慈祥而拥有巨大权力的祖母,无疑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马皇后听到这微弱的呼唤,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惊喜和泪光,将他搂得更紧:“哎!
我的好孙儿!
认得皇祖母了!
雄英乖,不怕,皇祖母在这儿,谁也不能再让你受苦了!”
朱雄英依偎在马皇后温暖的怀抱里,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,仿佛找到了暂时的避风港。
然而,他那双乌黑的眼眸深处,却再无一丝孩童应有的懵懂天真,只剩下冰封般的警惕和一种近乎疯狂的、燃烧着的求生意志。
就在这时,一阵压抑的、沉闷的咳嗽声隐隐约约从窗外传来,断断续续,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朱雄英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那咳嗽声…是谁?
是偶然路过的宫人?
还是…预示着某种潜伏在这座金碧辉煌宫殿深处的、足以致命的阴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