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,上头下放了停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文件,大量青年返城。
温以蹊却回不去了。
她躺在炕上,受伤大出血,而她的丈夫和婆母,只盼她赶快死。
早在两年前,温以蹊就接到了海城的家信,父亲温世昌搞到了回城名额,让她抓紧返城,工作都找好了,在海城大学当图书***。
温世昌有远见,认为**一定会恢复高考,想让温以蹊抓紧时间读书,上大学。
未来的光明前途在等着她。
温以蹊还没来得及消化家信内容,就被闻讯而来的丈夫姚大岳抢下了信封,还有随信寄来的100张大团结。
“你是我花200块钱买来的媳妇,想跑,没门!”
一瘸一拐的姚大岳朝她脸上吐了口唾沫,一张张数起了大团结。
此后的两年,源源不断寄来的海城家信被姚大岳拦截,成了姚家的自动取款机。
而温以蹊则被扣在了姚家,任打任骂,首到下地干活,不小心被镰刀割到动脉,大出血。
为了省医药费,姚大岳草草给她包扎了下,把人带回了家,压根没想过去卫生所。
“这都两天了,咋还止不住血,怕是要出人命吧。”
窗外,姚婆子有些担心地说。
“怕啥,海城那边都俩月没寄钱来了,估摸着放弃她了,反正也榨不出油水,干脆让她**。”
姚大岳一脸狠相道。
“娘,你再点点家里的余款,等温以蹊死了,俺还想再买个媳妇,传宗接代。”
“中,都听你的,反正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。”
姚婆子轻蔑地瞥了屋里一眼,她早看这个城里来的不顺眼了。
温以蹊疼痛难耐,发出困兽般的低吟,她难道就要命断于此了么?
“当当当,”有人敲门,姚婆子探头道:“谁啊?”
"我,葛翠华。
"是村里的妇委会主任。
“她怎么来了?”
姚大岳和姚婆子面面相觑,“娘,你去打发她。”
“村里**让我来登记下知青回城意愿,你家媳妇呢?”
姚婆子紧张地抠手,“俺,俺想想,下地干活去了吧?”
“我刚从地里回来,没见人。”
葛翠华拿着个小本本,追问道:“再说温以蹊前两天不是被镰刀伤了么,还能出去干活?”
“对对,俺想起来了,是送卫生所了,得住两天院。”
屋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温以蹊使尽全力,推倒了床边的水壶,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“什么声音?”
葛翠华闻声就要进屋。
“俺刚才洗头来着,不小心把水壶打翻了,”姚大岳一头湿淋淋地跑了出来,顺势掩住了屋门。
葛翠华还想进屋查看,被姚大岳挡住了,“葛主任,不巧,俺和俺娘打算出门看以蹊呢,改天再来吧。”
打发走了村委会主任,姚大岳凶狠狠地喘了温以蹊几脚,“别惹事,俺不介意早点送你上西天!”
温以蹊抵挡不住,晕了过去。
天空响起了惊雷。
“哐当,哐当”,解放牌汽车上,一道脆亮的女声响起,“师傅,还有多久到十里铺啊?”
快了,还有半个钟。
温以蹊蹲在角落,一脸冷漠地想道。
“快了,还有半个钟。”
司机乐呵呵地道,跟前几次不一样,这次拉来的大部分都是***,个个洋气得不得了。
想想那帮乡下人觊觎的模样,司机嘴咧得更开了,他扭头望了望车厢,想从中寻摸个最出挑的。
自家儿子也老大不小了,反正城里她们是回不去了,干脆给他当儿媳妇。
留意到司机垂涎的目光,温以蹊刻意往角落躲了躲。
早知道会穿回到八年前,她刚下乡的那天,就该把刘海留得厚厚的才对。
“温以蹊怎么也来了?”
车厢里,几个***窃窃私语,“听说她家庭条件过硬,不用下乡啊。”
“本来不用跟咱们来这穷旮沓吃苦的,”知道点内情的沈莹柔捂着嘴说,“**娶了个后妈,为了继女,把温以蹊推出来了。”
她们怜悯地看了看温以蹊,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。
“先顾好自己吧,”沈莹柔点了点她们,“也不看看人家什么**,海城的大小姐,说不定亲爹早在乡下打点好了,还轮得到你们可怜。”
看了看温以蹊身上昂贵的布拉吉,再看看自己的补丁摞补丁,对资产阶级的仇恨涌上心头,大家不约而同地孤立了温以蹊。
“十里铺到了,下车。”
司机拉下了刹车。
来接知青们的大多是各村的未婚小青年,个个血气方刚的,听说这批来的是***,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。
解放牌汽车一时间被围了起来,走不动路。
“瞧给你们急的,学生们,下车吧。”
司机拿下头上的白毛巾,擦了擦汗道。
看到车下围观的众人,***们害羞起来,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谁也不敢动。
“快下来啊,”司机着急道,“我还等着回家吃饭呢。”
沈莹柔趁众人不注意,伸手推了瘦弱的方清妍一把,方清妍一时不备,被推下了卡车。
小年轻们顿时哇哦一片,想看看城里来的***长啥样。
“这皮肤,真白,”田二勇着迷地看着方清妍露出的胳膊和小腿,“城里的学生就是不一样。”
方清妍被众人看得红透了脸,怯怯地跟在司机后面。
有她打头,学生们挨个下了车,每下来一个,都引来一片呼声,甚至到最后有人鼓起掌来。
“这群乡下人真无聊,”沈莹柔佯装气恼道,眼里的光彩却透露了她的真实心情。
她们在城里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女孩子,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来到乡下,却被捧得跟仙女一样。
车里没几个人了,沈莹柔整理了下衣服,骄傲地走下车厢,她是这群女孩里个子最高的,也是皮肤最白的。
果不其然,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。
“乖乖,城里人咋恁会长,”田勇爆了一句粗口,惹来众人笑骂。
沈莹柔矜持地瞪了他们一眼,肩膀挺得更首了。
“带劲儿!”
生产队**的儿子李二柱情不自禁地嚷道。
沈莹柔也注意到他了,一群粗布衫里,就李二柱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。
**也有一样的衣服,但高高在上的他从来不会看沈莹柔一眼。
想到这里,沈莹柔内心暗自得意。
“最后一个,”司机敲了敲车厢,不耐烦道。
温以蹊拎起自己的包裹,不情不愿地下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