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阳像是打翻了的血罐子，稠稠地泼在木家村歪斜的屋顶和泥泞的小路上。
空气里混着土腥气、炊烟味，还有村口老黄狗有气无力的呜咽。
村东头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，围着一圈人。
木秋林被死死按在地上，半边脸蹭着粗粝冰冷的泥土，嘴角破了，血沫子混着泥灰，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。
按住他的是村里两个健壮的猎户，胳膊像铁钳。
族老木石拄着那根磨得油光水亮的藤杖，站在他面前，沟壑纵横的脸皮耷拉着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冻硬的石头，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：“木秋林，你爹娘去得早，村里一口饭一口水把你养大，不是让你学那些不着调的玩意儿，顶撞贵人的！”
他口中的“贵人”，是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短褂、腆着肚子的胖管事，姓王。
王管事手里捏着个灰扑扑的布囊，正用两根手指捻着，一脸嫌恶。
“老族老，不是我不讲情面。”
王管事撇着嘴，“我们赵家**村里的山货，那是看得起你们。
这小子倒好，拿这种破烂玩意儿充数？
这‘灰纹菇’起码少晒了三天火候，药力流失大半，当我们赵家是收破烂的？”
木秋林挣扎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，眼睛死死盯着那布囊。
那不是没晒够火候，是他昨天冒着雨从后山悬崖边采回来的，最新鲜的一批，药力正是最足的时候。
只是比不上赵家指定的那种在特定时辰、特定阳光下暴晒七天的成品“好看”罢了。
“还敢瞪眼？”
一个猎户在他背上捶了一拳，闷痛炸开。
木秋林咬紧了牙，没吭声。
他习惯了。
自从几年前，爹娘进山再没回来，他就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制。
村里的规矩，赵家的规矩，族老的权威，像一张无形又坚韧的网，把他，把整个木家村，都牢牢捆在里面。
“按村规，**、以次充好，坏我木家村名声，鞭二十，逐出村落，自生自灭！”
木石族老浑浊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，藤杖重重一顿地，“念你年幼，鞭二十，囚禁三日，以观后效。
这批次货，全部没收，抵给赵家赔罪！”
周围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，更多的是麻木的眼神。
没人敢说话。
木秋林的心沉了下去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到底之后，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火苗。
逐出村落？
在这猛兽横行、山匪出没的荒野，和死有什么区别？
王管事哼了一声，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置。
他随手将那个布囊丢给身后的随从，像是扔掉了什么脏东西。
两个猎户把木秋林从地上拖起来，推搡着往村子角落那间废弃的土屋走去，那是村里关押犯事人的地方。
经过人群时，木秋林看到几张熟悉的脸，有和他一起光**长大的玩伴，此刻低着头不敢看他；有平时会偷偷塞给他半个饼子的婶子，眼里**泪，却也只是别开了脸。
那间土屋又黑又潮，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被狠狠推了进去，门哐当一声关上，外面落了锁。
黑暗和霉味瞬间将他吞噬。
背上的鞭伤**辣地疼，嘴角的血痂凝住了，动一动就撕裂开。
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，胸腔里堵得厉害，那口憋着的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他辛苦采来的东西，要被说成是破烂？
凭什么木家村就要世代受那赵家的盘剥？
凭什么族老一句话，就能决定他的生死？
就因为他们弱吗？
就因为他们……生来就在这墙里？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两个时辰，外面彻底安静下来，只有偶尔几声虫鸣。
月光从门板的裂缝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细线。
木秋林慢慢挪动身体，爬到屋子最里面，墙角有一块松动的土砖。
他费力地把它撬开，伸手进去摸索。
指尖触到一个冰冷、坚硬的东西。
他把它掏了出来。
那是一把残刀。
只有一尺来长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崩断。
刀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迹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只有靠近断口的地方，隐约能看到一点点黯淡的金属光泽。
刀柄是木质的，也被腐朽得厉害，缠着的麻绳早己烂断。
这是他在后山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里发现的，和几块不知名的兽骨埋在一起。
当时只觉得这残刀沉得吓人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
他偷偷藏了起来，偶尔会拿出来摩挲。
这刀，是他唯一能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，是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平庸和压迫中，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。
他用衣袖，一点点擦拭着刀身上的泥土和锈迹，动作很慢，很专注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奇异地安**他翻腾的气血和屈辱。
就在这时——毫无征兆地，天空，猛地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蔽月，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彻底的黑暗，仿佛一瞬间，所有的光线都被某种无形的巨物吞噬了。
紧接着，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力，如同实质的山岳，轰然压落！
“咚！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，从遥远的天际传来，却又好像首接敲击在心脏上。
木秋林瞬间窒息，眼前发黑，耳中嗡鸣不止，整个人被那股压力按在墙上，动弹不得。
土屋在簌簌发抖，灰尘扑簌簌落下。
村子里死寂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惊恐的狗吠和孩子的哭喊，但很快又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，戛然而止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在弥漫。
木秋林艰难地抬起头，透过门板的缝隙，望向外面那一片诡异的漆黑。
发生了什么？
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残刀，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倚靠。
几个呼吸之后，那笼罩天地的黑暗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。
月光重新洒落，虫鸣也渐渐恢复。
但村子里依旧一片死寂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象，抽走了所有的生气。
木秋林剧烈地喘息着，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衫。
他靠着墙壁，心脏还在疯狂擂动。
刚才那是什么？
天狗食月？
还是……山神发怒？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族老以前喝多了酒，会絮叨一些古老的传说，说什么天会塌下来，有巨大的影子走过天空……他从来只当是醉话。
可刚才那感觉，太真实了。
那毁灭般的压力，绝非自然天象。
他低头，看着手中那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暗红的残刀。
是因为它吗？
还是巧合？
就在这时——叮——检测到高维能量残余波动……环境参数扫描……符合激活条件……一个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声音，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。
万界解析系统，正在绑定宿主……木秋林浑身一僵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谁？！
他猛地环顾西周，土屋里只有他和无边的黑暗。
绑定成功。
宿主：木秋林。
种族：人族（低等生态位）状态：轻伤，轻微营养不良，精神受创。
实力评估：未入流。
可用解析次数：1（新手奖励）。
那声音继续着，不带任何情绪，像在陈述既定事实。
幻觉？
被打坏了脑子？
木秋林用力晃了晃头，但那声音清晰无比，并且随着声音，他“看”到眼前浮现出几行微微发光的、扭曲的字符，正是那声音所说的内容。
系统？
解析？
这是什么妖法？
还是……机遇？
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，一股混杂着恐惧、茫然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的情绪，攥紧了他。
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，落在了手中那柄残刀之上。
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，是因为刚才天空的异变，还是……因为这把刀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尝试着在脑海中发出指令。
“解析……我手中的刀。”
指令确认。
开始解析目标：未知残刃。
眼前的字符迅速模糊、重组。
解析中……1%……15%……一股微弱的热流，似乎从残刀上传入他的掌心。
……50%……那热流变得明显起来，残刀上暗红色的锈迹，仿佛在月光下微微蠕动。
……解析完成。
新的字符浮现。
目标：？？？
（权限不足，名称无法解析）材质：？？？
（权限不足，材质无法解析）状态：严重破损，本源流失99.9%，灵性沉寂。
附加信息：检测到极其微弱的“弑神”法则残留痕迹。
（警告：该信息涉及高危禁忌概念，己自动屏蔽部分内容，建议宿主立即远离此物品！
重复，建议立即远离！
）弑神？
木秋林盯着那两个字，呼吸骤然停止。
神？
这世上……有神？
那刚才天空的异象……还不等他细想——“轰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，土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，连同门框，猛地炸裂开来！
木屑纷飞中，一个高大、笼罩在扭曲光线中的身影，堵在了门口。
一股比刚才天空异变时稍弱，但更加清晰、更加咄咄逼人的威压，如同潮水般涌入狭小的土屋，空气瞬间凝固。
木秋林被这股压力逼得贴紧了墙壁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勉强抬起头。
透过飞扬的尘土，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个……“人”？
身高接近一丈（约三米三）！
穿着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全身铠甲，铠甲样式古朴而狰狞，布满了无法理解的刻痕。
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冰冷，漠然，瞳孔是诡异的竖瞳，泛着金属般的淡金色光泽。
看向他时，如同在看脚下的一只蝼蚁，一块石头，或者……笼子里的一只待宰的牲口。
巨大的身影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是在扫视这间破烂的土屋和里面蜷缩的少年。
然后，那冰冷的竖瞳，落在了木秋林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柄残刀上。
一道混合着轻蔑与审视的意念，如同冰冷的针，首接刺入木秋林的脑海：“虫子……手里拿的，是什么破烂？”
巨大的阴影，彻底笼罩了蜷缩在墙角的少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