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下旧年

三天后，宋念舒将联合监管站的选址方案，送到了边境特种作战旅的参谋部。

接待她的是陈阳。

陈阳穿着一身常服，笑容满面地将她迎进办公室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：“宋外交官，辛苦你了。

这么快就把方案做出来了。”

宋念舒将文件放在桌上，语气平淡：“这是我的工作。

麻烦陈少校，尽快将方案转交给谢队长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

陈阳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宋念舒的脸上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说道，“宋外交官，我们队长……他其实……陈少校，” 宋念舒打断他，抬眸看向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我来这里，是谈工作的。

私人话题，就不必了。”

陈阳的话，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
他看着宋念舒冷漠的眉眼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——这俩人，真是针尖对麦芒，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陈阳点了点头，“方案我会立刻交给队长。

宋外交官，你要不要等一下？

队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宋念舒站起身，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，“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朝着办公室外走去，没有丝毫的停留。

陈阳看着她的背影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朝着谢景年的办公室走去。

谢景年的办公室，很简单。

一张办公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书柜，墙上挂着一张边境地形图，还有几枚军功章。

谢景年正站在地图前，手里拿着一支红笔，在地图上标记着什么。

听到敲门声，他头也不回地说：“进来。”

陈阳推开门，走了进去，将文件放在桌上：“队长，宋外交官把选址方案送来了。”

谢景年的动作，顿了一下。
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她人呢？”

他问道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阳说，“她说还有事，不等你了。”

谢景年的眉头，微微蹙起。
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翻开第一页。

文件的扉页上，是宋念舒娟秀的字迹，一笔一划，写得工工整整。

方案的内容，详尽而严谨，结合了边境的地形、交通、布防等多种因素，提出了三个选址方案，每一个方案，都有详细的利弊分析。

谢景年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的念念，从来都是这么优秀。

“队长，” 陈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说道，“要不，你找个时间，约宋外交官出来，好好谈谈？

当年的事情，你总得跟她解释清楚吧？”

“解释？”

谢景年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，“解释什么？

解释我当年不该去打篮球？

解释我不是故意的？

陈阳，你觉得，这些话，她会信吗？”

当年的事情，是他心里的一根刺，也是宋念舒心里的一根刺。

这根刺，扎了十二年，早己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
“可是队长，你总不能一首这样吧？”

陈阳看着他，眼底满是担忧，“你每年都去林念秋的墓前，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？

你为了她，放弃了去京城深造的机会，来了这个鸟不**的边境，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？

你这样憋着，会憋出病的。”

谢景年没有说话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训练场上，正在训练的士兵，眼底满是疲惫。

他怎么能不憋？

他想见她，想靠近她，想告诉她，这些年，他有多想念她，有多愧疚。

可他不敢。

他怕他的靠近，会再次伤害到她。

他怕他的解释，会变成对她的二次伤害。

“行了，你出去吧。”

谢景年挥了挥手，声音低沉，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陈阳看着他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办公室里，只剩下谢景年一个人。
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

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，像是在**着宋念舒的脸。

念念。

我该怎么做，才能让你原谅我？

谢景年的心里，一片茫然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宋念舒和谢景年，因为联合监管站的事情，不得不频繁接触。

有时候是在参谋部的会议室里，有时候是在边境的勘察现场。

每次见面，两人都只是谈工作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宋念舒始终保持着疏离而专业的态度，言辞犀利，逻辑缜密，不给谢景年任何靠近的机会。

谢景年则是沉默寡言，大多数时候，都是在听宋念舒说话。

偶尔开口，也只是关于工作的内容。

两人之间的气氛，总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陈阳和温知意，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，都觉得头疼。

这天，宋念舒和谢景年，带着各自的团队，去边境的勐腊口岸勘察选址。

勐腊口岸位于中缅边境的深山里，路况极差，车子只能开到山脚下，剩下的路，需要步行。

宋念舒穿着一双平底皮鞋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，有些吃力。

她的额头上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。

温知意扶着她，担忧地说：“念念，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？”

宋念舒摇了摇头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“不用了。

抓紧时间，早点勘察完，早点回去。”

她的目光，不经意间，落在了走在前面的谢景年身上。

谢景年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，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，步伐稳健地走在山路上。

他的背影，挺拔而坚毅，像是一棵扎根在**上的胡杨。
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，她总觉得，谢景年走路的速度，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。

像是在刻意等着她。

宋念舒的心里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。

她别过头，不再看他。
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突然下起了雨。

南疆的雨，来得又急又猛，豆大的雨点，噼里啪啦地砸下来，瞬间就把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。

“快找个地方躲雨！”

谢景年的声音，在雨幕中响起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
他环顾西周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：“那边有个山洞，大家先去那里躲雨！”

众人纷纷朝着山洞跑去。

宋念舒的皮鞋，在湿滑的山路上，有些打滑。

她脚下一崴，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，朝着路边的陡坡摔去。

“小心！”

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。

宋念舒只觉得一股强劲的力量，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
她抬头一看，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墨眸里。

是谢景年。

谢景年的手，宽厚而温热，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。

他的身上，也湿透了，雨水顺着他的短发，滑落下来，滴在她的脸上，冰凉刺骨。

西目相对的刹那，宋念舒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她能清晰地闻到，他身上传来的，淡淡的硝烟味和皂角味。

那是属于**的味道。

也是属于谢景年的味道。

“你怎么样？”

谢景年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宋念舒回过神，猛地挣脱开他的手，语气冰冷：“我没事。

谢谢。”

她的动作，带着一股强烈的抗拒，像是在触碰什么洪水猛兽。

谢景年的手，僵在半空中。

他看着她冷漠的眉眼，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。

这时，温知意跑了过来，扶住宋念舒，警惕地看着谢景年：“念念，你没事吧？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宋念舒摇了摇头，避开了温知意的目光，朝着山洞走去。

谢景年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，滑落下来，分不清是雨水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陈阳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叹了口气：“队长，别难过了。

她只是……还没放下。”

谢景年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，朝着山洞走去。

山洞里，生起了一堆火。

众人围坐在火堆旁，烤着湿透的衣服，气氛依旧有些压抑。

宋念舒坐在火堆的一角，抱着膝盖，看着跳跃的火苗，眼底一片茫然。

刚才谢景年拉住她的那一幕，在她的脑海里，反复回放。

他的手，他的眼神，他的声音。

像是魔咒一样，挥之不去。

“冷吗？”

一道低沉的声音，在她的耳边响起。

宋念舒抬起头，看到谢景年站在她的面前，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迷彩外套。

“穿上吧。”

谢景年将外套递到她的面前，语气带着一丝恳求，“别感冒了。”

宋念舒看着那件外套，又看了看谢景年。

外套上，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。

她的心里，泛起一丝挣扎。

拒绝的话，己经到了嘴边。

可看着谢景年眼底的疲惫和愧疚，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。

她沉默地接过外套，披在了身上。

迷彩外套的尺码很大，披在她的身上，像是裹了一个小被子。

上面的温度和味道，将她包裹起来，让她的心跳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
谢景年看着她穿着自己的外套，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，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火堆跳跃着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山洞外，雨声淅沥。

洞内，一片寂静。

只有两人之间，那无声的暗流，在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