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与她的城池

那场算不上愉快的初遇之后，五个孩子各自回到了属于他们的“巢穴”。

陆昭西的家位于**楼的二楼尽头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房间狭**仄，光线昏暗，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。

她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，脸色苍白，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
父亲在遥远的南方打工，一年难得回来一次，汇款时断时续，是这个家主要的经济来源，却也意味着缺席。

“妈，酱油打回来了。”

陆昭西将瓶子放在床头的小凳上，又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几分钱，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。

盒子里己经有一些毛票和硬币，那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
“咳咳……好，西西真能干。”

母亲虚弱地笑了笑，伸出手**摸她的头，陆昭西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开，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，开始沉默地打扫房间。

她早己习惯了照顾母亲，打理这个残破的家。

在这个空间里，她是实际的顶梁柱，沉默而坚韧。

沈述没有立刻回他那个用石棉瓦和砖头搭成的“家”。

他绕到屋后，那里有一个被他清理出来的小角落，堆着他从各处收集来的“宝贝”——生锈的齿轮、断裂的皮带、缠得整整齐齐的铜丝、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塑料件。

他蹲在那里，就着傍晚微弱的光线，用一块捡来的砂纸，仔细地打磨着一个金属小轴承。

他的父母在附近的建筑工地做小工，每天回来都疲惫不堪，带着一身的尘土和汗味，很少有时间管他。

这个角落是他的王国，这些废弃的零件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他想起下午那个眼神平静、徒手从泥里拔鞋的女孩，动作顿了顿。

她和这里其他哭哭啼啼或者疯跑打闹的孩子，似乎不太一样。

林晚是被一个神色焦急、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妇人找到的。

那妇人看到他一身的泥泞，先是倒抽一口冷气，随即压低声音，带着哭腔道：“我的小祖宗！

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

还弄成这个样子！

快跟我回家，让**看见可不得了！”

林晚被她半拉半拽地拖回了那个在棚户区里显得格外“规整”的院落。

一进门，妇人就赶紧打水给他擦洗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体面”、“规矩”、“不能给**丢脸”。

林晚任由母亲摆布，像个精致的木偶，只有在听到“爸爸”两个字时，身体几不**地颤抖了一下。

他看着镜子里被擦洗干净、重新变得白皙漂亮的脸，眼神却空洞而畏惧。

这个家，干净、安静，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。

陈悦蹦蹦跳跳地回到巷尾那个同样拥挤，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家。

她的奶奶正在门口的小煤炉上熬粥，看到她回来，笑呵呵地问：“悦悦，跑哪儿野去了？”

“奶奶！

我看到了一个新来的男孩子，长得可好看了！

像年画上的娃娃！”

陈悦兴奋地比划着，“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黑小子，在捡破烂！

还有一个姐姐，可厉害了，一下就把那个漂亮男孩的鞋子从泥里***了！”

奶奶慈爱地听着孙女的叽叽喳喳，把一碗热气腾腾的、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递给她：“快吃饭吧，小麻雀。”

陈悦的家也很穷，父母在外省打工，一年回来一次，她和奶奶相依为命。

但***乐观和疼爱，让这个家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。

陈悦对物质没有太多概念，她最大的快乐就是吃饱饭，和奶奶在一起，以及探索巷子里一切新鲜有趣的事情。

几天后，放学时分（陆昭西、林晚、陈悦在同一所条件简陋的小学，沈述因为刚搬来，入学手续还没办好，暂时闲逛）。

天空阴沉，似乎又要下雨。

陆昭西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，快步往家走，她得赶在下雨前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。

走到巷口，她看到林晚一个人站在那里，望着天空，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
他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，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

陆昭西陈述事实。

“我……我没带伞。”

林晚小声说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
他不敢冒雨跑回去弄脏新鞋，也不敢在原地等着挨淋。

陆昭西看了看他脚上的新鞋，又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，眉头微蹙。

这时，陈悦也背着书包跑了过来：“哎呀，要下雨啦！

晚晚你没带伞吗？”

她总是很快地给人起好昵称。

与此同时，沈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，手里拿着几片宽大的、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芭蕉叶。

陆昭西的目光落在芭蕉叶上，又看向林晚，做出了决定。

她指着沈述手里的芭蕉叶，对林晚说：“用这个，顶在头上。”

林晚看着那有些脏的芭蕉叶，有些犹豫。

沈述没说话，首接把一片最大的芭蕉叶塞到了林晚手里。

陈悦己经兴奋地拿起另一片顶在自己头上：“这个好玩！

像唱戏的！”

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。

陆昭西不再多言，率先顶着一个小一点的芭蕉叶冲进雨里。

沈述紧跟其后。

林晚看着手里的叶子，又看看己经跑出去的两人，以及旁边跃跃欲试的陈悦，终于一咬牙，把芭蕉叶举过头顶，也冲进了雨幕。

陈悦欢快地跟在他身边。

西个顶着芭蕉叶的小小身影，在渐渐密集的雨丝中，踩着泥水，飞快地穿过巷子。

雨水敲打着叶片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混合着陈悦咯咯的笑声和林晚紧张的喘息。

他们把林晚送到了他家那个“体面”的院门口。

林晚的母亲早己等在门口，看到儿子顶着芭蕉叶跑回来，虽然身上溅了些泥点，但鞋子和新衣服基本完好，总算松了口气，连忙把林晚拉进屋里，甚至没来得及对另外三个孩子说声谢谢。

陆昭西、沈述和陈悦互相看了看，脸上、头发上都湿漉漉的。

陈悦指着沈述被雨水打湿后更显黝黑的脸，哈哈大笑。

沈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。

陆昭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对沈述说了句：“叶子，有用。”

沈述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